2009年11月13日星期五

消灭野火

二十多年以前,在台湾,有一个叫龙应台的女人放了一把野火。当时的台湾尚处于威权统治的年代,尤其是70年代末发生的美丽岛事件,剧烈的搅起了国民党统治当局的敏感与不悦。与此同时,民众对这种威权体制正当性的怀疑也开始产生剧烈的反应,或许也正是出于当局对此的恐慌,从1979到1986年间,台湾民主化的进程止步不前。在它的前进道路上留下了一块空白。“党外势力”的影响也一直只能通过地下的宣传刊物相濡以沫,影响十分贫瘠。

那个时候,龙应台只不过三十出头,刚刚在美国获得博士学位遂归台,用她的话讲是“想要回去真正认识一下这个社会。”她真的回去,真的观察,她不敢相信人们对于不公不义没有尊严的环境竟可以如此忍受和苟活,进而愤笔疾书,写下了她第一次纵火的杰作——《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当时的她并未料到在所谓环境、社会、交通、消费的问题后面居然还藏着一把政治的锁。不过也正是不知者无畏,这把野火就这样在台湾在那个时刻被点了起来。

她批评台湾那些事不关己高挂起的小市民;她诘问那些受到欺凌侮辱的人为什么不愤而站起捍卫自己的权利;她惊讶于在这样一个警察不为民执法,官吏不为民做事的社会里,人们为何不“生气”,为什么还愿意呆在这样一个“野蛮原始”的空间里?

然后,她知道了——从读者激动痛苦的来信里。她当然明白那种“没有用,还是算了吧”的想法,但她知道,这不是他们拒绝说出他们“生气”的理由,面对社会的不公、处境的残暴,说出自己的生气和愤怒是每个人本性会做的事,也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没有抗争,如何奢谈希望?

接着,她对社会病态的批评开始升级,一度恶语攻击台湾社会是“生了梅毒的母亲”,这当然为她招来了更加恶毒的谩骂,比如“说台湾有梅毒,那么你龙应台就是国际娼妓。”而后,她谈论的虽还是文化、或者社会现象,影射的却是背后偌大的威权政治王国,她知道,要让她的文字持久长远的活下去,影响更多的人,直来直去的当面痛击是行不通的。她必须在日常的生活中切开一个小口,寄希望于自己的撒盐伎俩能使这个伤口迅速的溃烂开去,让人们找到真实病灶。

一天,他的父亲很慎重的找到她,对她说:“女儿啊,你不要忘记我跟你说过,我亲眼见到过“不听话”的人半夜里被麻袋罩住,绑在石头上,丢到海里去了。”她很冷静的回了一句:“没关系,我只是在捡垃圾。”究竟是什么力量让她可以有这样的考量?我想可能不是简简单单的勇气和年轻所能涵盖包括。

就这样,她“尽量拖长时间,让当权者意识不到她的危险,而用最好看、最活泼的白话,去打动最多的人。每写完一篇,她就检查一遍。”

而后的写作,龙应台十分观注大学生这个群体。她发现在台湾当局和社会环境的塑造下,台湾的大学俨然就是一所所“幼稚园大学”,里面的学生要么“不敢”,要么“泪眼汪汪”,要么“没有意见”,要么“不知道”,她大声疾呼:“如果我们把眼光放远,真心要把台湾治好,我们需要能思考、能判断、有勇气良知的公民;如果我们真心要把教育治好,为这个民族培养能思考、能判断、有勇气良知的下一代,那么办教育的、教书的,就不能迷信自己的权威,要禁得起学生的刺激、批评与挑战。”换言之,这是对官方意识形态控制的强烈鞭笞,大学生不再是思考的主体而是当权者意识形态的复制品。

终于,等到一天,龙应台写下《不会“闹事”的一代——给大学生》,她决定冒险,因为“闹事”这两个字很关键。当然,冒险的代价是不久之后,教育部来电话,询问道:“龙教授介不介意和“部长”见个面聊聊?”。然后,她见到了当时政战部主任许历农将军,许说:“你的文章,是祸国殃民的。”龙应台写到:我心里同意他的说法,如果“国”和“民”,指的是国民党的一党江山。

85年,野火集出版。浩浩荡荡的加印狂潮自然遭到当局的奋力扑杀,但是野火居然仍生生不息。
手边的这一册是05年纪念《野火集》出版20年的纪念版。龙应台又为此补了一篇纪念文字,在这篇前言里,她写到:“在威权时代,统治者有一套笼络年轻人的方法。当年“教国团”每个寒暑假举办青年战斗营,设计种种“育乐”活动让年轻人参加,同时将政治意识形态,像把糖溶入咖啡一样,融入歌舞升平、欢乐光明的活动里,很轻易的就赢得了青年人对执政者的好感、信赖和忠诚。在对统治者的“爱戴”里,有很大一部分是真诚的。终于,在无数民主运动的努力下,威权被我们打败了,民主了,但是紧接着的是公器的私用、权力对人的操弄,和从前的威权统治有什么区别?”,换言之,她清楚地看到,台湾的民主化亦是不彻底的,在民主的道路上仍有很长的路要走,看到这种新瓶装旧酒的局面,她还将要做新时代的反对者。

近几年,她的脚印开始陆续在香港、新加坡、中国大陆出现。她还是那个纵火者,眼里容不得半点荒芜杂草。如果有,她宁可将其烧掉。从给胡锦涛的一封公开信——请用文明来说服我,她拉开了在大陆放火演出的序幕。一样的,世间有纵火者自然就有政府的消防员,她烧到哪里,火灭到哪里。不过幸好,这位充满了包容、勇敢、坚毅的女性从来没有丧失过信心,她还将继续她纵火者的角色,不论大江,不管大海,高墙的阻隔又算得上什么,对付此等场面,她自有一套。

老实讲,我很期待,我希望看到“消灭野火”行动的失败,我希望那个纵火的狂傲女人能够烧尽旧体制,带来新自由、新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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